【長篇小說】彼得潘不會飛(17)

(17)

隔天放學排練時,品妤的演技已經相當自然,咬字的口音刻意學我的外國腔,池廷大感驚奇,他納悶的問我:「士育,昨天你是給他吃了什麼天生神藥?我覺得進步很多。」

「天你個頭!這是我們用汗水與淚水累積而成的辛苦結晶。」

「那我們可以正式來一遍了。」池廷到教室後面拿出自己帶來的吉他。

今天我和品妤的說話次數很少,或許是受到昨天那件事的影響,但我和她對練時,從她的眼神中又感覺不到任何負面情緒,反而是在思考些什麼事情。

 

昨天兩人陷入沉默後,我隨即就掰個肚子很餓要趕快回家吃飯的理由閃出教室,搭公車的途中我拼命思考這樣突然跑掉會不會很沒禮貌,但我若不逃走當下真的會很尷尬,唉!我都跑掉了才想這個哪有用?說回源頭,其實我說的那句話也沒什麼特別意思啊!這不算是告白吧?

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,但那種煩惱卻一直襲擊我,心裡甚至害怕我和品妤之間的關係會不會變得不一樣,晚上我就失眠了,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真的是渾身精力,我開始做仰臥起坐、做單手的伏地挺身,我媽聽到我房間怎麼叮叮咚咚的敲門關心我怎麼還不睡。

「因、因為英文話劇的關係,必須…做重量訓練。」我的左手正在顫抖,努力地對抗地心引力,把壓下去的身子撐起來。

「啊你們話劇到底在是演什麼?」隔著一扇房門,媽媽的聲音還是很清楚。

「小紅帽與大野狼,我演大野狼!」我總算撐起身子,「好啦!媽!我等等就要睡了。」

我就一路折騰到兩點多才去找周公下棋。

 

下午五點半,排練了四次前兩分鐘的橋段,接著做了短暫的十分鐘檢討會議後,一切都在進度上,而我先行離開,父母在校門口開車接我,因為我下個地方要去的是醫院。

白髮蒼蒼的醫生看著手上的X光片,停了半响才說:「骨頭都癒合了,你現在手指已經是活動自如了嗎?」

「是的,寫字吃飯都沒問題。」

「那麼我們就你拿掉石膏吧,之後開始進行復健,這段期間記得右手不要給它太多負擔。」醫生看到我石膏上的簽名,「喔?這些是簽名是?」

「我同學的。」

「簽得還不錯。」醫生仔細揣詳石膏上頭的簽名,「那好吧,我盡量避免切到它。」

我點點頭:「好的,在麻煩你了…」但我隨即覺得哪裡不對,他剛說切什麼?這個石膏要用切的?用、用什麼切?用刀子切嗎?是美工刀還是瑞士刀?

結果護士拿了一把小電鋸。

吱─吱─吱

小電鋸插上插頭,尖銳的噪音劃破沉默的空氣,我下巴已經掉到地上,制服背後一大片都已經被冷汗給沁濕,父母沒移開視線,面露擔憂之色,我吸一大口氣讓自己保持鎮定,反、反正這就跟牙醫的鑽頭差不多嘛,只是聲音嚇人而已,虛有其表…結果刀子下去剛接觸到石膏,我就抖了一下,感覺到有股炙熱感正在皮膚上方盤旋,它沿著電鋸的刀片方向流動,那種感覺不好受,被人掐著脖子的感覺,自己身體安危正掌握在別人手中,我表情雖然鎮定,但卻咬牙切齒的祈禱趕快結束,當下有度日如年的緩慢感。

嘩─的一聲,石膏一分為二,我的右手臂重見天日,破繭而出,我看見自己的右手沒濺出血滴才鬆了一口氣,什、什麼嘛!就這樣而已,我都經歷電鋸切石膏,代表我又向男子漢之路邁向一大步。但我看見自己的右手臂後,馬上彎腰乾嘔幾聲,因為包了將近一個月的石膏,右手臂骨瘦如材,就像非洲小孩那纖細的模樣,皮膚上黏著噁心的汙垢,還好晚餐還沒吃,不然早就把胃裡的東西全部吐在護士身上。

回家後我光洗澡就花了一小時。

連上即時通,池廷傳離線訊息給我,告知今天檢討的重點在哪。

「士育,我覺得不知道你是不是右手打著石膏的關係,總覺得你對戲時少了一種力道和說服力,像前面一分鐘的時候你可以加重講話力道表達氣勢,我要讓話劇有力與美的結合,知道嗎?」

我讀完後立刻馬上刪除它,力與美?狗屁!你是當導演當瘋了吧?

品妤和佳蓉也有傳離線訊息給我,都是關心我右手脫臼的事情,還是女生比較貼心。

「電鋸伺候,強拆石膏,孰可忍;但切到簽名,孰不可忍。」我這麼回覆品妤。

 

周品妤:「班上同學在你石膏上簽名?」我才剛回覆不到五分鐘,她立即回敲我。

陳士育:「對啊!就池廷和之前和你提過的江閔軒,他們超無聊的。」

周品妤:「我覺得很好玩耶,我也要簽!: )。」

陳士育:「我已經把他收到櫃子深處了,期中考後我在挖出來給妳簽。」

周品妤:「打勾勾?」

陳士育:「我都打叉叉。」我像白癡的對螢幕傻笑。

周品妤:「不好笑: (。 」

陳士育:「……。」我收起笑臉,她是在房間架攝影頭觀察我的一舉一動嗎?

 

閒聊幾句後品妤就下線關機了,我關掉對話窗,坐在電腦前發呆一會,滑鼠游標飄來飄去不知道做什麼,雖然品妤的即時通處於下線狀態,但我仍然左鍵點兩下打開對話視窗,把對話內容重新看一遍,我扔下滑鼠罵自己是不是太無聊了,關掉後我又打開,關掉…打開…重複不下十次。啊!我到底在幹嘛?這種焦躁不安又寂寞的心情該如何解釋?該不會是因為話劇入戲太深,而造成我無法抽離彼得潘這名腳色的人生,我已經徹底愛上戲中溫蒂的角色了,不行!要消除這種雜念還是只有一種方法。

 

叩─叩─叩─

媽媽的聲音隨著敲門聲一起傳進來:「士育!還沒睡啊?」

「還沒啦!我再三十下仰臥起坐就好了。」

媽媽的臉從門縫中探起來,碎碎念的說:「奇怪?我還第一次聽到演學校的話劇還要練身體的,啊不就是說說話而已嗎?」

「妳、妳不懂啦!」我使力的將身子從地上抬起來,氣喘吁吁地說:「話劇是講求力與美的結合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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