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長篇小說】彼得潘不會飛(20)

(20)

所有人都會長大,除了一個人。

彼得潘和溫蒂經歷一場冒險後,就過著平凡快樂幸福的日子。是的,書本就說到這裡,妳們就聽到這裡,這永遠是童話故事裡不變的公式結尾,但童話故事的缺陷就是總是在最完美的時刻下定結局,實際上是彼得潘和溫蒂回歸到正常生活,一起穿著制服回學校上課,每天寫不完的作業、趕不完的上課進度,家長總告誡孩子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,拼命灌輸「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」的觀念,以為這樣做就是為孩子們鋪了大好前程,而填鴨式的教育卻讓未來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模糊,實際上這個制度就是讓受教育者失去思考能力。

彼得潘和溫蒂結束了冒險後漸漸成為強烈對比,上課時間,溫蒂認真的抄寫筆記,彼得潘則是悠悠哉哉的看漫畫。

「彼得,你怎麼還在玩?大考將近,你都不擔心喔?」溫蒂不再是以往的長髮披肩,而是將金色長髮束成馬尾,露出乾淨白皙的鎖骨,顯得精明幹練。

「為何要擔心?我志不在念書。」彼得潘手裡拿著少年快報漫畫,嘻笑打鬧,沒正經的一個樣子。

「這樣畢業之後你要怎麼辦?」坐在彼得潘旁邊的溫蒂直接轉過身面對他,沒好氣的說。

「什麼怎麼辦?」彼得潘眼睛繼續盯著手上的少年快報。

「工作啊!難道你不用賺錢養自己?」

「當然要啊!」

「那你還在看漫畫!不趁現在好好努力嗎?」溫蒂和彼得潘經過這麼多的冒險,產生了革命情感,比起自己,她更擔心彼得潘這樣樂天無憂的個性,畢竟人都會長大,即使內心沒有成長,但外貌還是會隨著時間而改變,如果心智不和外貌連帶一起成長,恐怕會被抓去精神病院做心理治療吧。

面對溫蒂一連串的質詢,彼得潘終於沒心情將視線放在漫畫上,也跟著轉起身子面對溫蒂,認真地說:「但認真念書就能確定就會有妳想要的未來嗎?」

溫蒂身子向後傾,頓時語塞,停了幾秒,才說:「那不然你要像小孩子一樣只知道玩嗎?長大之後還能這樣嗎?別人會用什麼眼光看你。」

「為何要在意別人的眼光?念書並不是我唯一的選項,我知道自己要什麼。」

「你…!」溫蒂瞪大了眼睛,狠話就要從喉嚨衝出來,但隨後做了一個深呼吸,冷冷地說:「算了,我不管你了,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。」

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,溫蒂朝六晚九的補習和晚自習生活,成為對比的彼得潘則是積極的玩,到處飛翔遊山玩水,甚至大考那天彼得潘都沒出現,所有同學都笑他,自知玩過頭而不敢來考試,溫蒂想幫彼得潘反駁,但溫蒂屏除對彼得潘的私人感情外,卻找不到任何理由幫忙平反,也只能無奈的覺得,人與人之間以前不管經歷過什麼,有些事情還是會被改變的。

溫蒂考上還算理想的高中,繼續被學校統治思想和填鴨式教育,也已經和彼得潘斷了聯繫,而這一切出現轉折是在溫蒂大學聯考失利時,她躲在書桌下大哭,讓淚水和聲音放任在這漆黑的房間內,不管她哭得多麼累、多麼用力,也改變不了輸掉的事實,同學們只能給予同情的眼光,生活還是得繼續,眼淚無法控制的流,控訴著她耗了青春年華卻只換來學校制度的踐踏,那三年間的努力就因為聯考失利,而消失的灰飛煙滅,溫蒂覺得不公平,憑考試分數就否定她的努力,這社會上所追求的和她理想截然不同,原來她之前所認知的一切才是夢。

本來溫蒂是應該再去重考一次大學,然後大學畢業讀碩士,若有企業來搶人就趕快畢業,不然就靠著教授助理的身分自居,窩在學校過完這一生。這社會的潮流就是追求安穩,不用真正的去思考和質疑,今天又是複製昨天的人生一成不變生活下去,卻還天真以為在過自己的人生。

但在這之前,溫蒂在報紙上讀到了彼得潘的報導,他玩出一片天,運用他能自由飛行的能力,到處飛翔遨遊當領隊帶團,報紙的照片上,印著他對著觀光客解說當地文化的認真神情,於是溫蒂轉了一個念頭,主動聯絡彼得潘。

當溫蒂要離開家裡的那一天,溫蒂媽媽幫忙將行李提出門外,又再詢問溫蒂一次:「妳真的下定決心要離開?」

「是的。」溫蒂重新將馬尾放下來,金色的長髮披肩,嘴角上揚微笑,整個人又重新畫上絢麗的青春色彩。

所有人都會長大,除了一個人。

不,而是所有人都不會長大,除了兩個人。

 

當負責旁白的池庭說完最後一句話後,突然弓起身子,這是他以往習慣彈吉他的姿勢,他用貝多芬悲愴奏鳴曲第三樂章做結尾,幾個磅礡低音,開始跳脫一般人對吉他的演奏方式,兩手大量的點弦,吉他像極了鋼琴鍵盤,高低音慢慢融合交錯,在一個過門後,重現這首曲子的經典處,音符連結的相當緊湊又帶點迷幻感,池庭的手指快速在吉他上變動,即使改變原曲,但fingerstyle就夠台下的人聽得如痴如醉,接著就無預警的結束彈奏,四周很突然的恢復安靜。池庭立即離開椅子走向台前,就連同我、品妤、佳蓉一起90度鞠躬,台下的人愣了幾秒才驚醒過來,立即爆出如雷掌聲,長達1分鐘才停下來,我們也等掌聲停了,才重新站挺身子,昂首闊步的走回台下。

回到大禮堂的後台,假裝冷靜的我立刻暴跳起來,上下排牙齒互相緊咬,掩飾不住興奮,品妤和佳蓉開心的抱在一起大叫,我們成功了,沒有絲毫誤差的表演成功,台下爆炸性的掌聲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
從其他人看來,還以為已經將第一名頒給我們了。

但事與願違,很多事情就是如此,我們就如同故事的溫蒂一樣,做了最大的努力,但結果不一定是你自己理想中的答案。

我們幾個人回到自己的班上,一起屏息以待名次出爐,最後見到總評老師上台講著賽後評論,也特別暗中說明有班級改編了童話故事暗喻深刻值得省思的道理,接下來就是我最想聽的公布名次,當我聽見老師嘴裡說出前三名都不是我們班級時,我心都碎了,從麥克風引導接著送喇叭系統放送出來,我聽得好清楚,聲音連同一股強力的悲傷襲來,癱瘓我的思考,有好幾秒鐘我聽不見四周的聲音,我像是一瞬間被拉得很遠,聲音遠去,然後再慢慢地回來,等到我又聽見四周的聲音時,我見到班上死氣沉沉,池庭臉上沒有表情,但手緊緊握著吉他,佳蓉已經滑下不甘心的眼淚,品妤紅著眼眶但很倔強的不讓眼淚掉下來,而我呢?沒發現自己外在有什麼變化,明明心裡很難過,為什麼哭不出來?或許是因為我的內心還無法接受這個事實。

我們四個人換回制服走到班上,同學繼續互相嘻笑打鬧,沒人注意我們四個人已經進教室,有些女生們又開始拿起雜誌討論化妝品,有些人則是埋首在課本中,我們四個人悶悶不語,今天一如往常的過去,沒有任何同學討論起那齣話劇,前幾個小時的掌聲彷彿一場夢境,也不能說是結束的太快,是後續沒太多的效應讓人感覺有些失望,就如同失去氣泡的汽水,只有酸酸的糖水味道。

只有下午打掃時間班長跑來和品妤說,要我、池庭、佳蓉放學留下來,何代三有事情要找我們說。

「喂!你說何代三會不會要找我們秋後算帳?」放學後,教室只剩下我們被留下來的四個人,氣氛沉悶,大家都不說話,我無聊就起了一個話題。

「我覺得到不至於這麼誇張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」佳蓉接話,試圖化解這無聲的教室。

我眼神望去品妤,她沒接話,我發現她今天都沒有說話,可見還在懊惱之中,而池庭則是拿起吉他,手指撥了幾條弦後,竟然唱起周杰倫的「龍捲風」,還把歌詞胡亂改一通。

「失敗來得太快,就像龍捲風,何代三罵人,來不及逃…」池庭的唱腔模仿的微妙微俏,如果不去聽歌詞還真的有幾分帥度。

「或許……一開始我們就不應該改劇本。」沉默許久的品妤終於說話了,一出口就打斷我們其他三個人的動作和思緒,她繼續說:「按照規則好好演完,搞不好還有前三名!努力這麼久卻是這種結果,我真的…很難過…也好失望…」

我明白品妤的心情,為了話劇,大家共同犧牲私人時間來努力,但竟然是這樣的結果。也是啦…不管是多麼幸福的結局,我們還是得離開童話,換回制服繼續在現實生活,幻想終究只是幻想。

池庭已經停止撥弦,靜靜的看著吉他的琴頸,佳蓉緊緊抿著嘴唇不知道在思考什麼。

我左邊的胸口一緊,右手伸去摸胸口前的口袋,發現鼓鼓的!那張紙條還在我的胸口,但沒能得到完美的勝利後而出鞘,反而是這份失敗收起我的勇氣,告訴我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
 

「唷!都在呀?怎麼四個人都不講話?」忽然出現爽朗的聲音,我們四個人同時朝教室門口看去,何代三左右手各提著東西,我們四個人也同時注意到塑膠袋上面印著麥當勞的LOGO後,就納悶的看著何代三。

「對、對不起,是我…把氣氛弄僵的。」品妤語氣充滿歉意。

「品妤,妳剛說的那些話我都有聽到。」何代三將手上的麥當勞放在桌上,「但我覺得妳沒有必要道歉。」

這時別說是我,他們三個也是用更疑惑的表情看著何代三。

「你們看看現在的學生,整天好來好去的,乍看之下互動良好,但各懷鬼胎誰都不肯說真心話,又在必要時刻不是伸出手抓住妳,而是伸腳絆倒妳,為什麼會這樣?因為怕被團體的其他成員排擠遭受孤立,只有好朋友才會說出真心話。」

難得何代三露出感性的一面。

「還有,我覺得你們今天英文話劇表現得很好,說出老師不敢說的話,老師們為了明哲保身,怕丟了工作,如果選了你們當第一名,就表示要和現今的教育亂象抗衡。你們很有創意,也很有勇氣,以後你們會慢慢體會到很多事情做了努力後不一定是想像中的結果,但重要的是過程。」

我忽然想起四個人一起放學後留下來練習、每個人的專長、我和品妤變得要好…還有化妝帶上金髮的品妤變成溫蒂的美麗模樣……。

 

何代三從塑膠袋內拿了一杯可樂遞給我,「哎呀!我猜也是因為最近家長會的關係,老師們和我槓上了,趁機衝著我來的,所以根本不管你們的事情。」

「家長會?」我接過何代三的可樂。

「大人的事情說給你們聽也聽不懂。」何代三笑了笑,又將飲料遞給其他人。

佳蓉的表情緩和許多,品妤則是不好意思的接過飲料,反而池庭是抱怨說:「老師,我不想喝可樂,可以換檸檬紅茶嗎?」

「都有安慰獎了還挑!」何代三怒斥。

然後我們一起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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